在武汉,一个80后老司机决定“下车”

 作者 |江大發

编辑 |优优

风口之下的普通人
6月的武汉开始正式进入一年最热的时节,中午时分的太阳尤其灼热。
刚刚吃完午饭的卢苇冰收到了给无人车充电的工单,他穿着荧光绿的马甲,在充电站等待无人车自己进站,帮无人车充好电,准备下午的工作。 
卢苇冰正在给无人车充电,充好电后的无人车

下午将会继续工作(图源受访人)

80后的卢苇,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人,他在这个九省通衢的江城长大,伴随着城市产业的发展和变化,也不可避免地被卷入时代的浪潮里。

他学过汽修,也在4S店上过班,做过网约车司机,现在成为了无人车的地勤安全员。从自己开车到协管无人驾驶汽车,卢苇兜兜转转和“车”打了小半辈子交道,在这座“中国车都”的不断变化的产业背景里,他也是万千同样普通人的缩影。

在“中国车都”武汉,
一个普通80后绕不开汽车缘分
卢苇,就像他所在的城市一样,和“车”强烈地绑定了。
作为一名出生在武汉的普通家庭的男伢子,儿时父亲常常用二八大杠驮着他往返学校。80年代出生的他,正赶上汽车产业的风逐渐兴起。而这股风也选中了武汉——这个中国地理意义上的核心地带。
1992年,卢苇十岁时,武汉成立了第一家汽车合资企业神龙汽车,还为此兴建了沌口开发区,这是武汉汽车工业发展的起点。
往后十数年,武汉在汽车产业上持续高歌猛进,东风本田、上汽通用、比亚迪、吉利汽车等整车制造厂,以及博世、康明斯、法雷奥和格特拉克等零部件厂商陆续进驻武汉。
7家整车企业、12家汽车总装工厂、500多家零部件企业,统统聚集在武汉西南经开区的东风大道上,这条13公里长的大道串联起属于武汉的汽车产业生态圈,当地人亲切地称其为“汽车城”。
年幼的卢苇可能还不懂汽车工业,但是汽车,确实贯穿了他的整个成长的过程。
那时武汉市的马路上已有不少出租车,能看到菲亚特、皇冠、日野、丰田、三菱等十余种车型。儿时自行车上的他目光掠过这些浮华的车影时,会不自觉被吸引。
武汉出租汽车公司,
让武汉马路上多了不少出租车(图源网络)
“觉得汽车很时髦很酷,男孩子可能也都喜欢汽车,谁知道结果这辈子都和汽车打上了交道。”
那个年代,汽修成为当时最时髦的注脚,数不胜数的年轻人涌入汽修厂和汽修学校。
因为,国内民用车的总保有量已从92年的691.79万辆增长到了千禧年的1609万辆,发展势头极为迅猛,路上跑的车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对于汽修和保养的需求量急剧上升。 
上世纪九十年代到千禧年间,
全国汽车保有量持续增加(图源:懂车帝)
 
卢苇也是其中的一员。中学毕业之后,他顺理成章地学起了汽修,期间还拿下了大专学历。在当时,与入读大学的远大前程相比,干汽修很实在,它是一门足以养活自己和家人的好手艺。
他幸运地,追赶上了第一波汽车带给自己的红利。
卢苇的二十岁到四十岁,是武汉汽车产业腾飞的二十年,见证了“中国车谷”的辉煌岁月。一直到2018年,武汉市汽车产量170万量,汽车及零部件产之达4000亿,连续九年成为武汉经济的第一大支柱。
21岁时,学成的卢苇进入4S店工作,将维修、顾问、汽车服务、售后服务等各个环节上的工作干了个遍,狠狠地打磨了自己的技术,积攒了丰富的行业经验的和大量客源,随即27岁的他不甘于此,创业开起了自己的维修店,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而这个时刻,在汽车行业呆了数十年的他,敏锐地发现了新的行业趋势。
新能源汽车异军突起,武汉在“油改电”的风潮上慢了一步,被广深超车,中国车都的地位岌岌可危。而后东风雪铁龙半价大清仓火遍全网,似乎也正式宣告了新能源汽车的崛起。早早感应到行业态势的卢苇,提前一年结束了自己的创业之路,幸运地躲开了一场行业震荡带来的损失。
2017年,正值网约车行业如火如荼之时,没有找到新方向的卢苇相中了平台给的五险一金,成为了一名网约车司机,彻底地告别了汽修行业,奔向了自己的新生活。

人满为患的网约车,

倦了的中年人决定下车
 
“我就想着,实在不行,开网约车去。“
网约车,一度被视为中年人的退路,职场失意也好,创业失败也罢,统统靠它兜底,卢苇也不例外。2017年,关停自己的维修店后,他很快成为了网约车司机的一员。
那个时候,平台会给司机缴纳五险一金,每月还能拿基本工资,虽然只是湖北省最低工资标准——两千多块,但是加上在线时长、考核、跑单量和奖励等,努力跑车后确实能达到收入过万。
2021年之前,卢苇对这份职业还算满意,业绩看自己冲不冲,时间也可以自由支配。那时他几乎每天六点多出门,然后赶在八点前到家,兼顾着把孩子从学校接回来吃晚饭的任务,周末也总是腾出一个休息日,用来陪伴家人,只在需要冲单的时候才会“加班“。
42岁的卢苇冰,驾龄超二十年  (图源受访人)
 
比起其他干网约车的同行,身为武汉本地人的卢苇,在跑单上相对“佛系“,大概收入8000元左右,极少数几个月跑过A,绩效和底薪一起拿到10000元以上。而平台的绩效是按照整个司机团队的排名来考核,分A+、A、B+、B、C+、C,D,最低档的收入大约4000,A+则在13000+,后者只有极少数司机有可能拿到。
这些能拿到A+绩效的师傅,大多数经济压力较大,每天的工作时长预估在12小时以上,为了拉高流水需要跑夜班车,因为这个时间段不太堵车且长途单子多,他们几乎是把家安在了车上,牺牲了家庭时间来拼命冲单。
“我其实大部分时间也是在B和B+档,说到底,A+档只有10%的人,我还是觉得身体更重要,工作和生活要平衡”,卢苇说。不是他不想多赚钱,而是他不想失去对家人的陪伴。
可以说,只要司机拼了命的跑,回报是可观的。但是这样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2021年之后,司机们的收入锐减,再是平台自身也遭遇困境开始更改策略,转换成了后来的租车模式,即不再提供底薪和五险一金,司机需要花钱向平台租车,盈亏自负。
按照当时的平台政策,租车费用大约2600元,维修和保险由公司负责,如今价格基本上涨到了3000多一台。表面看,这样的措施或许能够大大地激发师傅们的跑单积极性,但随着网约车市场的供需变化,实际情况却是司机收入的减少。
有师傅苦笑道:“每天一睁眼就欠平台几百块,早上给平台打工,下午才是自己份儿。“
面对这样的转变,一些人选择拖着继续拿底薪,一些人则重新开始找工作或者学习新技能,卢苇是后者。2022年,卢苇离开了网约车行业,打算先在各个平台看看汽车售后相关工作,无人驾驶就这样出现在他的眼帘。

这也是不断变化的汽车行业给他带来的一次新的职业机会。

从安全员到地勤组长,
被改写的职业发展轨迹
 
现在的卢苇,是一名无人驾驶地勤安全员小组长。这是他在10年前,想都没想过的全新职业。
2015年,国家推出“中国制造2025计划“,首次从顶层对智能网联汽车发展做出重要规划,发展智能网联汽车正式被上升为国家战略高度。在全球新一轮汽车产业升级的浪潮下,武汉一马当先,于2019年在经开区成立中部首个国家级智能网联汽车测试示范区,武汉汽车产业从此有了新航向,普通人的命运也随之改变。
跑网约车的那几年里,卢苇常在新闻里看到智能网联汽车的新动态,内心好奇无人驾驶的发展情况,直到偶然的一天在电视上看到了“萝卜快跑”,武汉人把这个一板一眼遵守交通规则,总是礼让行人的无人车昵称为“苕萝卜”。随后,他在招聘平台搜索,居然发现了安全员的岗位在对外招聘,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个新窗口。
尽管那时不太清楚岗位的具体内容,但是作为拥有20年驾临的老司机,卢苇还是满怀信心地给自己报了名,并在15天的严格培训后正式上岗。无人驾驶安全员的主要工作是观察、记录以及在必要情况下接管车辆进行干预。
卢苇时常感慨,拥抱新事物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太多意想不到的改变。
第一天坐在主驾驶位置上时,卢苇紧张得不知手脚该往哪儿放,一是担心自己的安全,二是怕控制不住自己习惯性伸出的手,所幸一周后就放松了下来。每当无人驾驶车辆行驶在路面上,总会引来好奇的目光,很多乘客也都抱着尝鲜的心态来体验。
如今,在武汉的街头打“萝卜快跑”似乎已是稀疏平常的生活。卢苇非常庆幸,自己再一次站上了新的风口。
卢苇冰正在检查车辆状况(图源受访人)
 
与此同时,这份工作也让卢苇的生活状态和收入水平都回归到了一个稳定的状态。“之前我估计一天至少工作12个小时往上”,但现在,工作和作息更规律了,既有五险一金的保障,也丢掉了跑单的压力。规律的工作时间,他也因此获得了更多的时间去学习和成长。
家里人对卢苇冰的“新职业”无不感到好奇。
卢苇孩子今年上高二,感兴趣的东西,就像十几岁卢苇的升级版。青年时期的卢苇对汽车着迷,卢苇孩子对无人驾驶汽车着迷。正值青春期的孩子,以前很少和父母谈论心声,但现在,孩子时常拉着卢苇聊无人驾驶汽车的新鲜事,让卢苇感到亲子距离被拉近了。
卢苇妻子则是刚开始对无人车的安全系数不太放心,直到亲自乘坐体验后,发现无人驾驶汽车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依然应对自如,她才卸下了内心的紧张感,在和周围亲戚的聊天时,言语中透露出对丈夫的新工作的自豪。
随着技术的升级和优化,自动驾驶开始进入无人化的阶段,卢苇也从主驾安全员转为了地勤安全员。当然,萝卜快跑的测试车辆依然需要配备安全员,根据交通部的规定,运营中的车辆也需要按比例配备远程安全员。
转为地勤后,卢苇要负责多辆车的收发工作
对卢苇来说,相比于坐在驾驶位上的安全员,考验解决问题能力的地勤工作是新的挑战,也是他非常满意的工作。
除了统筹团队和管理车辆这些既定的工作外,卢苇还需要处理许多紧急情况,比如无人车在路上遇到问题时,需要他第一时间去现场解决。“不止是要对车辆负责,我们还肩负着对人和社会的责任,任何紧急情况和车辆矛盾都需要我们去协调,时刻把责任感放在心里。”卢苇如是强调。
在萝卜快跑工作近两年,卢苇已经成为一名地勤组长,带领着十几人的团队,他们中有曾经的网约车司机、外卖小哥、货车司机,汽修工人等等,来自各行各业。卢苇也介绍了几个之前一起跑车的朋友过来,大部分人留下来了。
对此他表示:“进入新领域需要学习新知识,培训制度相对严格,这对一些人来说是个挑战,但现在是行业的窗口期,要勇敢地抓住机会。”
结语
 
卢苇的职业生涯变化,是武汉汽车行业的升级史,也是这座城市的叙事。
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他从汽修工,到网约车司机,再到无人车地勤安全员,现年42岁步入中年的他,并不害怕生活的变化。从武汉汽车产业的发展开始,到新能源汽车的崛起,再到武汉抓住了全球智能网联汽车新机遇的风口,进行新一轮产业变迁。他一直在和时代一起折腾。
10岁那年坐在自行车上的卢苇,不会知道自己现在的生活是这样的故事。他的人生,以自己没有料想过的角色,见证和参与了武汉汽车产业的变迁。
当势不可挡的技术浪潮,对普通人日常生活周而复始地冲刷,抹去了一些陈旧的印记,改变了许多人的发展轨迹,但更重要的是潮头一直有着新希望和未来。
卢苇是缩影,而更多的卢苇,曾经或许是网约车司机,是快递员,是技术工人,都在不确定性的人生和滚滚历史变化中,寻找自己确定的未来。
这也是,一座城市给普通人带来的底气和归属感。
*本文中均为化名